美股兩次暴跌,資本在重估什麼

記者 歐陽曉紅

“啊,又是一場美國股災?”

11月20日,美股主要股指再次暴跌。投資者的驚呼,仿如15天前的迴響。

11月5日,納斯達克綜合指數曾暴跌5.52%,不過,幾天後市場強勁反彈。下週,反彈劇情仍會重演嗎?

這一次,市場似乎更加複雜。截至11月20日,布倫特原油年內上漲近50%,現貨黃金卻下跌逾18%。昔日被追捧的資產,如今面臨價格的重新排列。

一場被視為“AI(人工智能)板塊情緒風向標”的創紀錄之IPO(首次公開募股),沒有“救”起AI股。

11月19日,成立不過五年的美國人工智能研究公司Anthropic登陸納斯達克,獲得鉅額新增資本。第二天,英偉達股價暴跌約14%,費城半導體指數暴跌10.7%,全球科技股再遭重挫。更耐人尋味的是,三天前,英偉達剛交出一份營收同比翻倍的財報。

好消息並非沒有出現。只是,回望年初,已覺惘然——市場不再願意按從前的價格,為這些消息付費。

那時,全球資金還在兩端尋找歸宿:一端投向AI,購買增長;另一端擁抱黃金與美債,對沖風險。如今,AI和黃金先後承壓,部分資金重回美債。

資金沒有消失,但似乎在重新計算時間的價格:技術還有多大的未來?抵達那個未來,需要投入多少錢,又要等待多久?

反彈之後為什麼又跌了

回看11月5日,納斯達克綜合指數暴跌5.52%,標普500暴跌4.36%,費城半導體指數跌超12%。美國中期選舉後,數據中心建設審批、電力成本及監管前景引發擔憂;高通手機芯片業務疲弱,也加重了半導體板塊的拋售壓力。

不過,市場並未一路下行。11月6日,美股初步企穩,11月9日迎來強勁反彈:標普500上漲2.35%,納斯達克綜合指數上漲2.74%,費城半導體指數上漲6.9%。油價回落緩解了部分通脹憂慮,逢低買盤推動上漲擴散。不過,英偉達當天仍然下跌,反彈並非完全依靠AI龍頭。

15天后,第二次衝擊到來。11月20日,納斯達克綜合指數暴跌5.28%,標普500暴跌3.70%;費城半導體指數一週累計暴跌17.1%。亞洲科技股當天也普遍承壓。

兩次暴跌幅度相近,導火索卻不盡相同。

這一次,壓力更多落到企業自身。黃仁勳離任帶來的管理層變動,市場尚未完全消化,媒體又進一步披露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對英偉達部分會計處理問題的調查。與此同時,被寄予厚望的Anthropic上市次日一度逼近發行價,未能提振AI板塊信心。

從數據中心建設的政策約束,到公司治理、合規和上市估值風險,不同消息接連衝擊市場。投資者對AI盈利兌現與資本回報的疑問,也更加突出。

波動率的變化記錄了這一過程。11月5日,美股波動率指數(VIX)收於28.18;11月9日降至19.92;11月20日升至35.89。衡量美債預期波動的MOVE指數,也從11月9日的約86升至11月20日的106附近。股票和債券市場的不確定性都在增加。

黃金的表現尤其反常。今年初,國際金價一度接近5600美元/盎司,11月20日跌至3520美元附近,較高點回撤超過三成。美元、實際利率及投資者降低槓桿的需求,都可能形成壓力。

但避險資金並未消失。當天美債上漲,10年期美債收益率下降約10個基點,至4.95%附近。黃金與股票同步下跌,美債卻獲得買盤,資金正在重新選擇避險工具。11月20日又恰逢月度期權到期,做市商對沖、槓桿基金減倉等交易機制可能放大跌勢,其實際影響仍有待持倉與成交數據檢驗。

市場下跌有時只是幾個交易日的事,資本回報的問題卻不可能在幾天內得到答案。而最能體現這種變化的,是一場本應提振市場信心的上市。

兩張賬單

11月19日,Anthropic首日收盤收於97.17美元,次日盤中最低83.05美元,距離破發只差5美分,最終收於88.91美元(-8.50%)。

誠然,股價幾乎跌回發行價,並不等於融資失敗。Anthropic公告顯示,此次IPO及同步私募合計融資約1195億美元。

更值得看的是另一張賬單。在最終招股書中,Anthropic披露採購、租賃及尚未開始履行的租賃等承諾支出合計約9009億美元,主要涉及算力與基礎設施,部分安排延伸至2045年。其中約4516億美元預計在2030年底前發生;以2026年9月末為基準,未來12個月預計到期的相關付款義務約707億美元。

1195億美元是Anthropic本次融資交易總額;9009億美元是分佈於未來多年的合同承諾,不是已經借入的債務;約707億美元是特定時點計算的短期付款安排。三者不能簡單相減,更不能據此宣佈Anthropic出現資金缺口。招股書同時披露,上市前,Anthropic流動性資源約1466億美元。

問題不在於公司今天能否支付賬單,而在於未來的收入增長,能否持續覆蓋算力採購、模型研發和融資成本。

Anthropic第三季度營收約170億美元,算力及基礎設施費用約99億美元。收入增長很快,卻仍不足以證明未來十餘年的投資回報已經鎖定。即使模型使用量持續增加,若推理服務價格下降、訓練成本上升,收入增幅也未必同步轉化為利潤。算力使用效率、模型服務價格、客戶實際付費,以及合同履行節奏,都可能改變這筆賬。

此次上市還呈現了AI產業內部資本關係的另一面。谷歌、英偉達、AMD、博通、微軟、美光及臺積電等相關主體參與了Anthropic合計約260億美元的同步私募融資認購。

對此,投資者或會追問:公司增長究竟來自多少最終客戶的真實支付,又有多少建立在產業夥伴相互投資、長期採購和信用支持之上?要回答這一問題,還需核對合同及終端客戶的真實付費。

與Anthropic形成對照的是英偉達。11月17日,英偉達公佈的季度營收達1158億美元,同比增長103%,數據中心營收達1076億美元。這樣的成績仍未阻止三天後的股價大跌。黃仁勳近期離任帶來了新的公司治理變量,但不能掩蓋更普遍的市場問題。

一家已經賺取鉅額利潤,一家剛剛獲得鉅額融資,投資者卻都開始追問:維持下一輪增長,還需要付出多少資本?

有分析人士稱,融到錢不等於賺到錢,當前的收入強勁也不自動保證明天的估值。

進入央行視野

眼下,這種疑問正在從企業財報進入央行視野。

美聯儲和歐洲央行近期研究均關注AI產業擴張背後的債務、長期採購合同、租賃及擔保關係。美聯儲有關研究提及超過3萬億美元的潛在表外義務,歐洲央行對不同樣本企業的估算超過4萬億美元。

當然,兩項統計口徑不同,不宜相加,更不等於已發生的債務損失,但它們指向了一個問題——雲服務商以長期採購合同支持數據中心建設,項目公司據此向銀行、債券投資者和私募信貸機構融資;當項目延期、算力收入低於預期,付款與償債壓力可能沿合同關係傳遞。

對於大型平臺,長期合約可以鎖定算力;對於借款建機房的項目公司,同一合同可能是融資依據。項目延期時,收入可能後移,利息卻仍須支付。

更棘手的是三種時間並不一致。如技術時間上,芯片與模型快速迭代,先進設備可能需要頻繁更新。建設時間上,電力接入、機房、冷卻設施和審批往往耗時數年。資本時間來看,設備款、利息和債務到期日不會因為項目延期而自動後移。

美聯儲理事Lisa Cook近日指出,美國企業已宣佈超過2萬億美元的具體數據中心建設計劃,但真正落地的仍只是其中一部分。美聯儲副主席Philip Jefferson則提醒,AI投資可能先推高設備、能源和資金需求,廣泛的生產率收益卻要經過企業採用與組織調整,稍後才能兌現。

這令人想起經濟學家卡洛塔·佩雷斯在《技術革命與金融資本》中的分析:金融資本常常比生產體系更快地發現、放大並交易新技術的未來價值。它能夠支持基礎設施建設,也可能使估值、融資規模跑在實際回報之前。隨後,資本與產業需要重新協調。

不過,歷史理論不是市場見頂的“依據”。值得注意的是,佩雷斯描述的並非技術消失,而是金融資本最初對未來的樂觀定價,需要逐漸接受生產、需求和制度的現實檢驗。佩雷斯也曾指出,AI更適合被理解為信息通信技術革命的進一步深化。11月的美股兩次暴跌,不足以證明AI資本開支已不可逆轉地見頂。

信用市場卻已先行調整。美國銀行數據顯示,10月8日至29日,AAA級數據中心商業地產抵押貸款支持證券(CMBS)的信用利差由175個基點升至195個基點,BBB級則由400個基點升至435個基點。資本並未一概撤離AI基礎設施,卻開始對不同信用等級要求更高的風險補償。

景順首席全球市場策略師Brian Levitt提出了另一種可能:數據中心建設放緩,未必意味著AI週期終結,也可能緩解部分資金和利率壓力,讓投資週期延長。

兩種情景的分界線,是現金流。若真實需求和經營收入繼續增長,估值調整後投資仍可延續;若融資收緊導致項目延期、設備訂單減少和債務壓力上升,金融市場的調整就可能反過來拖慢產業擴張。此時真正需要監測的是信用利差、貸款展期、資本開支指引及項目投產進度,而非只盯著納斯達克綜合指數或英偉達股價。

技術仍在向前,資本卻開始重新計算抵達未來的成本。金融資本可以提前購買未來,卻不能替未來提前兌現一切。

來源:騰訊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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