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日報:解碼APEC“全家福圍巾”的出圈之路

時尚國潮元素全面嵌入香雲紗產業鏈各環節,推動傳統面料向現代消費市場延伸。

“同心合錦”圍巾以宋錦織造、香雲紗染整為底,融合粵繡與蘇繡兩項刺繡技藝。

在曬莨廠曬制的香雲紗成衣。

一匹香雲紗要歷經三十道工序,經“三浸九煮十八曬”。

廣貨香雲紗,走上了國際大舞臺。

11月19日,亞太經合組織第三十三次領導人非正式會議“全家福”照片定格,與會經濟體領導人、代表佩戴的“同心合錦”圍巾迅速火爆出圈。

圍巾分為兩款,一款是以香雲紗為主料的紅色款,另一款是以宋錦為主料的藍色款,由領導人、代表自行選擇佩戴。其中,紅色款香雲紗圍巾的核心面料來自佛山。

從鄉間曬場到大雅之堂,從傳統工藝到大國之禮,一條香雲紗圍巾丈量出的,不只是佛山人對工匠精神的極限追求,更是一座城市把非遺做成產業的不懈堅持。

而這次成功的“亮相”,是香雲紗產業和“廣貨行天下”的一次全新開始。

最難的工藝

“故宮紅”背後的200多次打樣

亮相APEC會議的這款圍巾長約180釐米、寬約32釐米,其製作任務由上久楷香雲紗(佛山順德)絲綢有限公司承接,採用的香雲紗面料則由順德久和成香雲紗科技有限公司和廣東省絲綢紡織集團香雲紗有限公司負責曬制。

“這場國禮的籌備,早在一年前便已啟動。”上久楷創始人吳建華回憶,其團隊2025年10月正式接到設計任務,最初方案以宋錦、香雲紗、粵繡三項非遺為基礎,後為提升細節精緻度融入了蘇繡,最終形成4項非遺合璧的方案。

香雲紗傳統上多以真絲紗綢為原料,用天然植物染料薯莨的汁液進行浸染,再經長時間陽光曝曬,以及珠江三角洲特有的含鐵河涌泥覆蓋媒染而成,製作工藝複雜獨特,經歷煮練、灑液、封莨水、陽光曝曬、煮貨、過烏、攤霧等多個工序,染色過程需歷時15天。

為了完成國禮制作任務,在佛山順德倫教久和成曬莨場,久和成香雲紗科技有限公司監事、國家級非遺傳承人黃田勝全程駐守。他面臨的第一個難題是顏色。

更具體地說,是要對準一個色標。吳建華說,這次國禮香雲紗版本A面的定位提花錦花緞紅雲紗,顏色要求對準“故宮紅”。這源自APEC會標的其中一個主色調。

紅雲紗本就是香雲紗裡對曬制與河泥處理極為講究的一類,要把天然染整的色相收到“故宮紅”這樣一個明確座標上,難度極高。

香雲紗的底色來自薯莨。但由於野生薯莨年份不一,粉碎榨汁後,每一缸染液的濃度、色相都不相同。水溫的變化、日照的強弱,甚至風速的快慢,都會把同一批坯布引向不同的顏色終點。

黃田勝在曬莨場做了幾十年,他的日常經驗是,基本上每一批面料的顏色都不一樣。但國禮的要求,恰恰是“一致”。

為了做到色彩一致,工人要對浸莨的水溫精準把控。白天曬制完成,當晚就送廠對色。在黃田勝的印象裡,團隊累計對色、打樣各200多次,“我幹這行50多年,這是最難的一次”。

在這個過程中,曬莨場封閉管理47天,24名工人專職跟進染整、曬制,坯布全程不落地。收布時6人合力抬著整匹布移動,確保面料不會在碰到草地時產生劃痕,防止影響色彩和品質。

更大的考驗來自工期。今年秋天,“同心合錦”項目團隊接到可以批量生產的通知時,距離既定交付期僅剩兩個多月,而項目原定工期是6個月——工期被壓縮至原來的三分之一左右,需要全力趕工。

經過日夜努力,這批圍巾最終順利完成交付。事後覆盤發現,在6500餘米的面料中,僅選出宋錦、香雲紗圍巾各50條,成品率極低,難度可見一斑。

最火的出圈

嶺南非遺的厚積薄發

香雲紗能成為國禮,不是一次偶然的出圈。放在歷史脈絡裡看,這更像是嶺南技藝與審美的一次厚積薄發。

為何這份國禮的面料選擇了香雲紗?

“香雲紗是嶺南絲綢非遺之中獨一份的存在。廣東有很多絲綢產品,但無論是製作過程還是面料特點,香雲紗都最有嶺南特色,是最有文化影響力的廣東面料。”吳建華說。考慮到APEC會議在深圳舉辦,擁有深厚嶺南歷史文化特色的香雲紗,從一開始就是設計團隊的首選面料,“最後的結果也證明了,香雲紗是非常正確的選擇”。

吳建華提到的文化底蘊,與珠江三角洲的種桑、養蠶、繅絲、織綢歷史密不可分。佛山市藝術創作院原副院長廖雪林介紹,自北宋起,南海先民興修桑園圍水利工程,後逐步形成南海、順德聯圍格局,此後催生了桑基魚塘這一特色農業生產模式。這一模式帶動了繅絲、絲織、染色等配套加工產業的興盛,為香雲紗染整工藝的成熟孕育了土壤。

莨紗、莨綢是香雲紗最主要的兩個傳統品種,其精準起源已不可考‌。廖雪林介紹,據《廣東省志·絲綢志》記載,明代永樂年間,廣東已實現莨紗批量生產並遠銷海外,彼時便有“廣紗甲天下”的美譽。以此推算,香雲紗有明確史料記載的量產歷史已逾600年。薯莨在嶺南的應用歷史更為久遠,粵北連山壯族、瑤族的先民早已將其用於醫藥、染色等領域。由此追溯,香雲紗的工藝源頭形態更為古老。

亮相APEC會議的香雲紗面料在倫教曬制而成。倫教是佛山香雲紗的主產區之一,現有曬莨企業17家、曬莨場55塊、總面積超1600畝、從業人員約1200人。

體量是基礎,真正讓佛山香雲紗滿足國禮品質要求的,是一套已經閉合的標準體系。近年來,順德主導制定國標《莨綢》《地理標誌產品香雲紗》,並出臺《香雲紗品類與等級評定規範》等團體標準。

順德還建立“理化指標+感官評價”綜合評定體系,把香雲紗劃分為優等品、一等品、二等品。2026年4月,首批等級認證落地,10家企業獲評優等品、4家獲評一等品,近6000萬元採購訂單同步簽約。這意味著,對香雲紗的品質判斷開始從“老師傅的眼力”轉向“可量化、可分級、可交易的市場語言”。

佛山的香雲紗產業佈局並非只押注順德倫教。2025年發佈的《南海區西樵山香雲紗產業發展行動計劃(2025—2027年)》提出,到2027年底引育不少於25家品牌企業、相關商品交易額不少於30億元、可供曬莨土地面積達5000畝。

最新的願景

借高光亮相做長久生意

一次面向全國、乃至全世界的出圈,給了香雲紗產業巨大的機會。

“這次國禮的原版產品不會上市出售,但我們推出了一個相對基礎的機繡版本,已經在深圳線下銷售,現在供不應求,很多人在網上詢問。”吳建華說。

他記得,以宋錦為面料製作的服裝在2014年於北京舉行的APEC會議上亮相,此後宋錦產業迎來一輪持續上升期,“我們很期待同樣的效應發生在香雲紗身上,這不只是一個品牌的榮譽,更是香雲紗技藝在國際大型平臺上展示的機會,讓全世界看到香雲紗之美,是非常不容易的事”。

“嶺南堅守上千年的技藝,終於有了更大的傳播舞臺。”順德區級非遺傳承人、唐賢香雲紗總經理歐陽鳳婷說,“一次國禮亮相,就能讓幾十億人看到香雲紗。”

“同心合錦”圍巾出圈的同時,佛山香雲紗業界與國際絲綢業界的互動也在持續加強。11月20日,國際絲綢組織在杭州正式成立。作為國際絲綢組織成立大會的特色專題單元,“香雲紗非遺傳承與行業創新”專題研討在杭州舉辦,倫教香雲紗協會會長周曉剛參與協辦了該活動,並表達了與國際絲綢業界攜手共創未來的願景。

事實上,香雲紗的市場潛力,本身就正被越來越多專業人士看見。2025年末至2026年初,順德香雲紗設計與交易展覽會實現交易額3.56億元,線上曝光量破億。佛山香雲紗品牌亮相巴黎PV展核心奢侈品面料展區,“莨之家”在巴黎左岸開設海外門店。

順德正在打通香雲紗面料、服裝設計與規模生產之間的鏈條。今年6月,順德專門為香雲紗舉辦設計對接活動,10個服裝消費品牌與10家本土香雲紗面料企業精準結對,計劃共同完成150套兼具設計感與實穿性的成品,並支持規模化量產。

“我們不是‘拉郎配’,而是想真正做出一批有市場、有口碑的香雲紗產品。”廣東省服裝設計師協會專職執行會長溫靜華說。

接下來,如何將高光亮相轉化為長久生意?歐陽鳳婷說,一些順德香雲紗企業過去以代加工為主,只對加工費負責,不對最終結果負責,品質自然打折扣,而且缺乏品牌影響力,“純代加工走不長遠,必須走自產自銷、打造自主品牌的路,有這樣想法的企業越來越多”。

地方政府也在謀劃新的路線圖。“我們希望以國禮標準倒逼全產業鏈提質,推動國禮元素向服飾、家居、文創等多元產品線延伸。”倫教街道黨工委委員黃乙津說。

聲音

香雲紗染整技藝國家級代表性傳承人黃田勝:

曬莨手藝要一代代傳下去

11月的嶺南,陽光已褪去盛夏的毒辣。在順德久和成曬莨場上,香雲紗染整技藝國家級代表性傳承人黃田勝彎下腰,用指尖輕抹綢布辨色——這套動作他重複了近50年,僅憑觸感便能精準判斷坯布的染整進度。

黃田勝自20世紀70年代末就入行做曬莨學徒,於2008年獲評香雲紗染整技藝第一批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2025年3月被認定為第六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同期,他在第31屆中國國際紡織面料及輔料(春夏)博覽會期間,推動倫教香雲紗與宋錦品牌“上久楷”達成合作,並於順德倫教成立成記香雲紗文化傳播有限公司,為這條國禮圍巾的誕生,埋下關鍵伏筆。

在黃田勝的傳承理念裡,這門非遺技藝的延續有三重內核。第一重是手把手傳技藝。曬莨的核心是“睇水路”,把控薯莨水濃度全憑經驗,無法落於紙面,只能在染池邊言傳身教:壓綢抹動的力度、補色時長、薯莨挑選、浸莨水溫,每一處細節都要由師傅示範、徒弟實操,錯了便從頭再來。

立標準、搭體系,是第二重。他先後受聘為順德倫教香雲紗學院首批專家顧問、香雲紗協會質量監督小組成員,參與順德香雲紗等級分類認證的感官指標評定,將畢生經驗拆解為可教、可評、可傳的評定標準,避免技藝隨人流失。

而第三重是開門納賢、擴邊界。2025年5月,他收下4名跨領域徒弟。在他看來,懂設計、懂傳播、懂市場的人掌握核心技藝,才能讓香雲紗走得更遠。

黃田勝表示,製作國禮的嚴苛標準,是他從業以來罕見的。而作為香雲紗非遺傳承的“領頭人”,在他心中,頭銜遠不及曬場上的年輕人重要,“曬莨靠太陽,也靠人。太陽天天有,人要一代代接下去”。

當前,手握國家級非遺、國家地理標誌產品、國家地理標誌證明商標三張“國字號”名片的順德倫教,已建立起共計16人的國家、市、區三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隊伍,涵蓋老中青。

香雲紗文化研究學者廖雪林:

作為國禮亮相是產業發展新里程碑

“香雲紗以APEC國禮亮相,對行業發展而言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佛山市藝術創作院原副院長、長期從事香雲紗非遺研究的廖雪林說,“它證明了一門瀕臨失傳的手藝,只要契合當代生活需求,就能重新長出價值。”

她將這次出圈總結為香雲紗染整技藝“非遺資源化”路徑的必然成果,即從文化遺產變成產業資源,最終步入當代生活,核心支撐正是其人文價值、技藝價值和多元化價值。

廖雪林還回溯了香雲紗的復興脈絡:2008年申報國家級非遺時,香雲紗尚處瀕危狀態,整個珠三角僅成藝曬莨場還堅持生產;歷經10餘年發展,香雲紗產業完成從瀕危到復興、再到繁榮的跨越,如今更是站上重要外交舞臺。

這份韌性根植於深厚歷史底蘊。廖雪林介紹,19世紀後半葉至民國時期,倫教已是珠三角絲織業與曬莨業重鎮。1992年,梁珠、黃田勝、陳偉明3人合夥成立成藝曬莨場,在行業低谷期仍堅守古法技藝。

2005年,我國啟動非遺保護工作,活態傳承50年以上是核心申報門檻,當時珠三角僅成藝曬莨場符合條件,順德由此成為國家級非遺的申報與保護單位。一家曬場,守住了一個國家級非遺的“火種”。

據廖雪林觀察,從產業體量看,這粒“火種”如今已成燎原之勢。“放眼未來,APEC國禮帶來的行業高光,最終要落到標準建設、落到原產地保護和品質提升上,才能長久守住品牌價值。”廖雪林說。

香雲紗如何得名?

莨紗為何又稱香雲紗?由於年代久遠、史料散佚,香雲紗得名的具體原因已不可考。《廣東省志·絲綢志》記載“因穿莨紗所製成衣,行動時會沙沙做響而被稱之為‘響雲紗’,以其諧音美稱之為‘香雲紗’。”另有民間說法稱,舊時上海人因其顏色,將莨紗稱為“香菸紗”,諧音為“香雲紗”。

來源: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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