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一根絲 何以兩赴APEC

11月19日,深圳。亞太經合組織(APEC)第三十三次領導人非正式會議前的“全家福”合影中,紅、藍兩色“同心合錦”國禮圍巾驚豔亞太。

長180釐米、寬32釐米,一紅一藍披在APEC各經濟體領導人與代表的肩頭。這方寸經緯從吳江區盛澤鎮出發,用12年,再度走到世界面前。

一根絲,兩度領到國家任務。2014年北京APEC,上久楷從768家參評單位中突圍,以核心面料商的身份,讓千年宋錦隨領導人“新中裝”現身世界視野;12年後的深圳APEC,一紅一藍兩條圍巾,中國非遺再度向世界呈現東方美學。

11月21日,從深圳回蘇的上久楷董事長吳建華接受記者的採訪,講述圍巾背後的故事。

一紅一藍兩條圍巾。蘇報融媒記者李想/攝

從“供一匹錦”到“扛一條鏈”

走進位於吳江盛澤鎮的宋錦文化園的APEC專題展區,一紅一藍兩款“同心合錦”圍巾垂掛於展架。兩款圍巾均為100%桑蠶絲織造,共享同一套紋樣與刺繡工藝,底料卻各擅勝場:藍色是宋錦,承接水鄉的溫潤爾雅;紅色是香雲紗,透出南國風物的熾烈醇厚。

湊近端詳,細密的幾何雲紋綿延鋪展,雲紋內部,兩款花朵交替綻放。“這是嶺南的木棉和深圳的市花三角梅(簕杜鵑)。”吳建華伸手輕觸布面。木棉又稱“英雄花”,寓意灣區兒女勇立潮頭;圍巾兩端奔湧的漢唐祥雲紋與宋元海浪紋,遙相呼應著海上絲綢之路的歷史脈絡。翻至背面,一抹漸變的“大鵬展翅”刺繡會標彷彿凌空欲飛。

祥雲、木棉、三角梅紋樣構成圍巾底紋。蘇報融媒記者李想/攝

“2014年在北京,我們主要負責研發生產面料;而這一次在深圳,從設計、研發到生產交付的全產業鏈流程,全部由我們獨立承擔。”吳建華說。

接住國家任務的底氣,源於提前一年的謀劃。2025年,預判新一屆APEC將在深圳舉辦,上久楷把視線投向嶺南,在佛山順德成立香雲紗公司,並與廣州美術學院及意大利設計團隊展開跨文化碰撞。得知大會精簡辦會、不製作服裝後,團隊迅速將重心鎖定在配飾上。

展櫃裡六本方案冊,記下從2025年11月到2026年5月的14次專項會——每次只深度解決一個問題。今年5月26日,原本錨定“配偶禮”的圍巾方案經專家評審,直接升級轉入最高規格選拔。推倒重來,一切按最高標準。

12年前的破壁,是這場承接的起點。

2012年春,上久楷團隊研製出國內首臺按傳統宋錦工藝生產的電子提花機,織造速度提升200倍;2014年北京APEC,每款面料打樣近20個,僅“故宮紅”一個顏色的紗線染色就超過50次,成品打樣100多次。“絲加毛”的材質創新,讓千年宋錦第一次具備批量化生產的可能。

吳建華接受記者採訪。蘇報融媒記者李想/攝

馴服一塊“有脾氣”的布

展區牆上寫著一句話:“2014年,我們解決的是‘能不能造出來’;2026年,要解決的是‘能不能穩定復現’。”橫亙在“穩定復現”面前的最大“攔路虎”,是“指定顏色定位提花香雲紗”。

採訪現場,吳建華捏住圍巾底邊輕輕一抖,21根質地略顯粗獷的天然野蠶絲隱約顯露。“它既象徵APEC的21個成員經濟體守望相助,更是解決面料收縮難題的技術巧思。”他說。

“我做香雲紗40多年,從來沒有碰到工藝這麼複雜的產品。”香雲紗染整技藝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黃田勝感嘆。

傳統香雲紗“看天吃飯”,經薯莨浸染、日光暴曬,同缸面料都難免有色差與長短不一。這一次,圍巾要求在薯莨底色上精準染出統一的“故宮紅”,還要首次將宋錦“定位提花”植入其中——花紋對位公差須控制在±2%以內,三十餘道工序的經緯縮率必須死死壓在±1%以內。

一道越界,全盤錯位。

難題接踵而至。今年8月,順德雨水連綿,整月有效曬莨時間僅4天;高密度坯布染色後竟“不縮反長”至197釐米,定位花型全部錯位;沖洗曬制中稍有摩擦便留下“灰傷”與折印,首批面料直接報廢。為馴服這塊“有脾氣”的布,團隊在緯線中織入纖維更粗、收縮率更低的21根天然野蠶絲,如定海神針般鎖住尺寸穩定性。

老師傅憑直覺的手藝,被固化為“精工十則”:深入懸崖採挖超60年樹齡的老薯莨保膠汁;專屬曬場草高嚴控在4至5釐米;嚴守每日10時至15時的光照時段……曬制過程中,吳建華三次趕赴順德召集專家“會診”,70多歲的黃田勝每天頂著烈日坐鎮曬場。

歷經15次調色、200多輪打版,甚至將順德曬好的香雲紗空運回蘇州聯合頂尖染廠攻關,前後投入5000餘米麵料,最終以“萬里挑一”的嚴苛,甄選出50條合格的紅色香雲紗圍巾。

把六十二天繡進一方錦

展廳一角,木質繡繃上尚未剪斷的橙金絲線還停留在紅色底坯上。紅、藍兩款成品圍巾表面,金、銀兩色祥雲層疊鋪展,既有浮雕般的雄渾立體感,又在波峰轉折處流淌著溫潤光澤。

尚未繡完的紅色圍巾。蘇報融媒記者李想/攝

這源於另一項創新——將粵繡與蘇繡交融於同一方繡片。方案最初僅定粵繡,後來吳建華萌生新意:“把蘇繡也融合進來,將中國兩大名繡合二為一!”

“粵繡大氣外放、立體感強;蘇繡精細雅潔、針腳綿密。”粵繡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阮賢娥介紹,僅前期一件樣品,兩位師傅就繡了31個小時。為讓兩種針法同頻,吳建華請出蘇繡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中國工藝美術大師鄒英姿。她當即暫停手頭大型創作,定下運針法則:外輪廓用粵繡手法,並罕見引入螺鈿紗線撐起氣勢;內部細節用蘇繡極細的劈絲收住光澤與呼吸感。一放一收間,兩大非遺在一朵祥雲裡“美美與共”。

留給這場共創的工期只有62天,較常規的6個月極大壓縮。9月1日接令當天,倒計時啟動:總工期拆解為42個節點,車間8臺織機停下300餘萬元常規訂單全線讓路,九重質檢體系同步運轉,僅宋錦與香雲紗的檢驗就分別多達72項、68項。特別是,高密度的香雲紗底料極為“重工”,一名繡娘十天才能繡完一條。

鄒英姿的工坊裡,上至她年過八旬的母親,下至生於2003年的年輕學生,三代晝夜輪轉。趕工中曾出現正反面繡反的失誤,團隊24小時輪班連夜拆掉重繡。“夜裡十二點後我常給吳建華髮趕工照片,全程與時間賽跑,但絕不給工藝留半點偷工減料的空間。”鄒英姿說。11月1日,大貨如期出運。

真正的極限考驗在最後一刻降臨。11月4日16時,正在廣東出差的項目組接到組委會緊急來電:因展示方式變更,需緊急補做30條宋錦圍巾,8日17時前送達深圳。

三天四夜,定製流程重走一遍:團隊連夜核算錦花緞在8道熨燙工序前後的縮率,精準反推會標新定位;隨後抱起面料趕往工坊刷樣上繃,一切就緒時已是5日凌晨1點半。

清晨,30名繡娘一人一條同時落針;7日深夜23時57分收工;8日15時48分,專人押送的圍巾抵達深圳指定地點,距最後期限僅剩1小時12分鐘。

採訪接近尾聲,吳建華與黃田勝、鄒英姿、阮賢娥分別披著那抹紅與藍,並肩站在展廳中央,面對鏡頭不約而同豎起大拇指。

“一條圍巾,濃縮了心意之暖、文化之美。”吳建華說,希望領導人披上這條圍巾時,感受到的不僅是中華文化的深厚,還有守望相助的亞太共同體意識。

非遺走向世界,靠的不只是手藝的古老,更是把古老手藝穩定復現的能力。(王英 李想)

發佈於:北京市

來源:搜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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